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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向浩瀚未知的世界
来源:《民族文学》 | 黑鹤  安殿荣  2022年09月09日07:47
关键词:黑鹤 民族文学

主持人:

黑鹤你好!欢迎做客《民族文学》云客厅。还记得2011年您在《民族文学》刊发中篇小说《狼谷炊烟》的时候,《民族文学》只有128页,刊发大中篇有难度,就比较少见地将作品拆分为上下两部,进行了连载。十一年过去,我们经历了两次改版,页码调整到了目前的208页,不仅可以发大中篇,还可以发长篇了。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感谢《民族文学》这个平台。印象里我个人也确实是把自己认为有足够质量的作品发表在这里,像《猂》《狼谷炊烟》这些确实也是我投入了更多精力的作品。这样拥有足够信息量的作品我也就是一两年能写出一篇吧。

主持人:

感谢您对《民族文学》的信任与厚爱!您另一部发在《民族文学》上的小说《从狼谷来》获得过“2010《民族文学》年度奖”,记得您在领奖的时候提到,自己很小的时候就在看《民族文学》,而且十分喜爱这本刊物。能谈谈您与《民族文学》是如何结缘的吗?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我的母亲是文学爱好者,所以我小时候家里会订阅很多文学杂志,《民族文学》是其中的一本。相比其他的文学期刊,《民族文学》对我有特别的吸引力,也许是因为其中各个民族独特的地域和文化满足了我对浩瀚未知世界的渴求。这本文学杂志对于我的文学创作也有特殊的意义。乌热尔图先生的《七岔犄角的公鹿》和《一个猎人的恳求》我都是在《民族文学》上读到的,我也是通过这两篇作品了解到使鹿鄂温克人。我成年之后,终于进入大兴安岭,融入使鹿鄂温克人的森林,后来为我带来一定声望的作品很多都是与使鹿鄂温克人相关的。

主持人:

您的创作以动物小说为主。从作品中能够感受到您与草原上这些动物的感情非常深厚,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它们的情绪变化,引领读者一起进入动物的情感世界,并且激发出对每一种生命的珍视与热爱。据我所知您不是从小就生活在草原上,能否和大家分享一下,您是如何走上动物小说创作道路的?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确实很多人喜欢这样称呼我,动物小说小说,其实我给自己的定位是自然文学小说,动物是我文学作品中的一些角色吧。我创作的自然文学作品,主要以华语蒙古族、鄂温克族、鄂伦春族等少数民族风俗及野生动物和自然环境为基础,作品关注华语北方少数民族的地域变迁、文化沿袭、生活方式及群体意识,通过小说的形式重构华语北方少数民族即将消逝的古老文化,我在自己的作品里寻求人类与自然和平共处的可能性。

我没有出生在草原,但是童年我有四年的时间是在草原上度过的,四岁到八岁。因为幼年体弱多病,我被母亲送到草原上的外祖母家,她相信草原上的空气和饮食可以让我强壮起来。我想那是一个人在成长过程中最为重要的一段时间,我甚至认为,人完全可以在六岁之前建立自己的价值观和世界观。事实上,我现在所有的对待世界的方式都是在那个时期学习到的。

我八岁回到城里上学,那时经常想将自己在草原上经历的一切讲给身边的同学听——我在草原上养过两头像白色狮子一样漂亮的牧羊犬,它们能够把狼咬死叼回来;我在草原上曾经救助饲养过小狼、小鹿、小野兔、受伤的天鹅和大雁……但是我的同学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生活,他们不相信,认为我是骗子。我根本无法说服他们,有一段时间都有些自闭了,就在这个时候,我发现写作文是一种很好的宣泄途径。就这样开始走上写作的道路吧,把童年的故事写下来,让更多的孩子知道。而现在,我知道,自己的写作,其实有些时候也是在记录一些正在消逝的东西,是背影。

一切都存在于那些遥远的瞬间,那时,草原上丰茂的牧草浩瀚无边,可以没过我的头顶,我骑着自己的小马驰过草原,伸开的双手能够触摸草尖,黄昏我的外祖母必须站在高处喊我回家吃饭,因为她看不见牧草中的我。对于我,那是最后的游牧生涯,最后的古代,最后的海洋。

目前在所有宣传我的图片中,几乎所有的时候,我都是与我的狗一起出现在画面之中的。四年的时间我都是在草原上度过的,后来回想起来,那种略显粗粝的生活让我一生受益匪浅。在草原上我曾经拥有的那两头乳白色的蒙古牧羊犬。它们母子两代陪我度过那段日子,也因为它们的陪伴,让我已经渐远的童年记忆愈显温暖,也更富于追缅的色彩。作为高大凶猛能够驱赶并且杀死狼的猛犬,它们不牧羊。而我,就是它们的羊。

我想真正让我走上写作的道路,成为写作者的原因,正是我的两头狗,一头叫查干,蒙古语意谓白色,另一头叫阿尔斯楞,蒙古语意为狮子。我离开草原时未能带走我的牧羊犬,即使现在很多年过去了,一年中我还能梦到它们一两次。在火车站,它们一次次地努力想要跳上火车,但是车窗没有打开,它们一次次地滑落。在梦里我还能真切地听到它们的爪子抓搔火车车皮的声音。后来,我得到消息,它们每天走很远,去车站等待我,它们相信我从哪里离开,也一定会从哪里回来。但它们最终未能等到我,郁郁而终。多年以后我创作了《鬼狗》,就是为了纪念它们,我童年在草原上的牧羊犬。我写了很多小说,《黑焰》《鬼狗》《黑狗哈拉诺亥》《叼狼》,都是与狗有关的。

当我成年后,我重回那片草原,有年老的人认出了我。

“噢,诺亥沁,我还记得你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你骣骑一匹豹子花色的小马,从草原上跑过,马后跟着两头像白色狮子一样的大狗。”

白色狮子一样的大狗。

诺亥沁。在蒙古语中,诺亥是犬的意思,沁是指在某个领域比较专业的人。比如人们形容驯马人,会说乌牙沁。诺亥沁这个词在蒙古语里是没有的,草原上的人们就这样造出了这个词,给了我。我是识犬者,懂狗的人。

在我离开后不久,我的两头牧羊犬郁郁而终。它们一直在等待我,而最终没有等到我。我想,我的童年时代就是在那个时候结束的——得知我的牧羊犬死去消息的那一刻,我知道生命中有些东西永远地消失了。我失去了童年的草原,我的短暂的游牧生活。

查干阿尔斯楞,白色的狮子,它们从此只属于逝去的时光,或是永远无法企及的未来。后来,我不断地进入草原寻找那个品种的牧羊犬,但我再也没有见过那种毛色如同新鲜牛奶置放一夜后,上面浮出乳脂般洁白的乳白色牧羊犬。它们像我曾经闪亮的童年生活,永远地消失了。

主持人:

我注意到您很多作品中都有这两条狗的影子,足见这段童年生活对你影响之深。能否再谈一下对您影响较深的小说,或者说您比较欣赏的小说有哪些?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这几天与我合作的一个出版社准备召开一个俄罗斯文学的研讨会,会上有我的发言。所以梳理了一下自己的俄罗斯文学情结。大概9岁的时候,我得到一本书——《阿尔沙克的秘密》,作者是俄罗斯小说维塔里·瓦连季诺维奇·比安基。此书由沈念驹先生翻译,浙江文艺出版社1983年11月版,定价0.83元。这是一本指引了我未来的书,我想自己后来能够成为一个自然文学小说,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本书的出现。它向我展示了一个之前从未想象过的崭新的世界——北方森林里年老的猎人兄弟珍贵的猎犬如何失而复得;一只被人抚养长大的猞猁被送进城市的动物园之后逃脱,只为回到森林中老护林人的身边;一头拥有隐形能力的孤独的老驼鹿;一心要捕获猎隼的驯鹰人最后却一无所获;猎人阿尔沙克究竟拥有什么样的秘密武器,让他狩猎时从不空手而归……

也正是因为这本书,我在那么小的年纪,就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这个世界上从来不仅仅只有人类,这些野生动物曾经是森林和草原真正的主人,人类进入荒野,其实是在闯入它们的世界。人类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其实也一直在学习如何与自然和平共处。正是因为这样一本书,我开始思考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这也为我最终走上自然文学创作的道路塑造了最基本的自然观。

这本书,为我提供了一种认识世界的可能性。我记得在读完这本书的时候,我的脑海里瞬间跳出一个想法——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也可以写出这样的自然文学作品。那时,生活在华语北方的我就知道,俄罗斯在北方,更北的北方。正是这本书,为幼小的我埋下了一颗种子,让我在很多年以后——2019年我以一个华语自然文学小说的身份,在俄罗斯莫斯科的总统图书馆领取了以比安基先生命名的“比安基国际文学奖”小说大奖——完成了童年的梦想。那种感觉真的很好。

我真正的文学启蒙应该是小学三年级,在1985年第4期的《世界文学》,读到了古巴小说阿莱霍·卡彭铁尔的《人间王国》。当时确实有一种仰望星空的感觉,文学可以这样,小说可以是这样。

主持人:

您在《民族文学》上刊发的小说,短篇小说如《黄昏夜鹰》,中篇小说如《猂》,都获得了很高的关注度。小说里除了狗,还写到夜鹰、黄羊、马、狼等动物。狗的性格和情绪是相对好了解的,其他动物的性情,比如狼,您也写得十分生动,是怎么做到的呢?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在草原上我曾经饲养过很多小动物。像小牛、小马、小羊、小骆驼和小狗这些都是标配,如果罗列出来是一个浩繁的清单:小狼、小狐、受伤的天鹅和大雁,金雕、猫头鹰、野鸭、小鹿、狍子,就连受伤的小麻雀捡到了都送给我,我养好以后再放走。那时候那片草原上都知道那个人家有一个城里来的孩子,收治受伤和被遗弃的小动物。其实后来我才意识到当时我无意中在做野生动物的救助工作。在那段时间我积累了丰富的动物知识。开始求学之后,我也更专注对动物行为学的研究。目前,我除了小说这个身份,还有另一个身份——华语原生猛犬的研究者。华语有两种猛犬——蒙古牧羊犬和蒙古猎犬,是我命名的,我也有研究专著。当然,作为写作者我也创作了很多以它们为主角的文学作品。

主持人:

《叼狼·双子》写的就是猎犬的故事,小说以第一人称展开叙事,因为作品给人的感觉特别真实,初读时还以为是散文。您是怎样想到要构思这样一部小说的?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其实《叼狼·双子》是我创作的《叼狼》系列的第三部,前两部分别是《叼狼》和《叼狼·疾风》。前两部都是以第三人称的角度创作的,这次用第一人称,也是为了寻找一个新的叙事角度吧。

蒙古猎犬是一种优秀的华语原生视猎犬。在我的记忆里,父亲的两个哥哥,大伯父和二伯父,一直饲养这个犬种。童年我在草原上短暂居住的那段时间,他们偶尔会骑着骏马带着四五头猛犬,穿过空旷的草原呼啸而来。他们,以及他们的马匹和猎犬,带着一种令我兴奋并痴迷的荒野的气息。我喜欢那些漂亮的猎犬。但那些拥有接近原始灰黑毛色的猎犬,不是宠物,甚至不是普通的家犬,它们高大强壮、冷漠傲慢,与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礼节性地容忍我略带战栗的抚摸。

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和二伯父一起寻获一只蒙古猎犬幼犬。那是一个晴朗秋日,我们骑马横穿草原,人困马乏,在一片瓜地边休息,吃瓜解渴。二伯父无意中发现在看瓜人的窝棚边拴着一只小狗,而那只小狗,正是不久前从他那里走失的。我们带着这只小狗重新上路。现在,我还清晰地记得那只小狗的模样:体形修长,那腿更是长得惊人,浑身银灰色的皮毛,而头额上有非常对称的乳白色斑点。现在想起来,那确实是一头非常漂亮的猎犬。至今我还记得我们那次出行的一些细节,初秋季节,明亮高远的天空,草原上空有猎隼游弋,我们骑着马,无声地穿越草地。我的怀里,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幼犬。

二伯父,吉日格勒·勃尔只斤。清瘦,独目,蓄山羊胡,在父亲几个如同巨人般的兄弟中,略显单薄;牧马一生,锁骨和肋骨因数次从马上摔落而多处骨折;像所有的牧人一样,因长年骑马两腿呈O形,一旦下马总是表现出无所适从的蹒跚不稳。2008年,酒后,二伯父在清凉的秋夜里安详睡去,再未醒来。

作为写作者,我只能通过自己的作品纪念他们,《叼狼》系列也是对远去的华语北方狩猎文化的回忆吧。2013年至今,在内蒙古呼伦贝尔草原陈巴尔虎旗我的猛犬营地里,我饲养的蒙古猎犬已经繁殖了三十九只幼犬,它们被我送给草原上的朋友。当然,我的这些猎犬,也是我创作的素材。能够追逐并杀死狼,并将猎获物叼回到猎人身边的猛犬的血脉,从未在草原上消逝。

主持人:

您的作品很受孩子们的欢迎,小说中也塑造过很多少年的形象,您觉得少年应该具备的品质有哪些?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关于这个问题很多年前我就思考过。

如果把形容这种品质的词语罗列出来,确实是很乌托邦的词语。善良、勇敢、自信、有同理心。当然,我也希望每个少年都能达到精神与肉体的同步强悍。

主持人:

相信这部《叼狼·双子》发表后,也会受到孩子们的欢迎。能否再透露一下之后还有哪些创作计划?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这几天要出行,在订机票时,发现我已经有超过260天没有出行了。这两年受疫情的影响,其实可以让我有更多的时间在草原生活,也更有利于我的创作。前些年,每年必须要保证一定的外出宣传时间,这个确实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在与出版社签订合同时已经标注在条款里了,要协助出版社做新书的宣传。

目前的创作比较稳定,上半年刚刚完成了这部《叼狼·双子》,另外还有一本关于森林的图片散文集子会在近期出版。下半年准备开始一本酝酿了多年的长篇小说。另外,如果时间允许,打算在大兴安岭的使鹿鄂温克营地里多住一段时间,完成一个中篇小说。

主持人:

很期待您接下来的创作。更期待您“投入了更多精力”“拥有足够信息量”的作品通过《民族文学》这个平台与读者们见面,也希望我们的读者能够通过《民族文学》这个平台,通过您的作品,激发对大自然的热爱,激发对浩瀚未知世界的探知欲望。

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浩瀚是我特别喜欢的一个词语。应该是在20年前,我在与诗人朱朱聊天的时候,他用这个词语来形容人类并不了解的动物的世界。我想,作为一个自然文学小说,我确实向往这个世界,希望自己可以获得所罗门王的指环。